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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伤寒四大金刚
第三十一回:医星陨落香江城
现代 · 黄仕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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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回讲到萧遥和孟飞见证了陈伯坛治愈两广总督谭钟麟的外感,并见证了他办学、著书的辛苦。
       此时陈伯坛正在他的书房里专心著书,他早已剪掉了辫子,乌黑的头发已经变得斑白,他比以前也更加发福了,不变的是他依然留着招牌式的八字胡,穿着黑色的长衫。
       突然有两个佣人在他的窗外吵架,不小心将湿淋淋的抹桌布摔在了他的脸上。两个佣人吓得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谁知陈伯坛并没有发怒,笑着说:“你们知道我看书看得头晕眼花,来给我提神哪?”
       说完继续自己的工作。
       萧遥说:“粤语有一句口头禅‘他正一陈伯坛(百弹)!’伯坛与百弹谐音,‘弹’即批评、评论。意思是这个人什么事都批评一番,不好相处。我看,陈伯坛其实是个非常和善的人。不过能让人把自己的名字当作口头禅的医生,恐怕也只有陈伯坛一人,足见他的名字在广州深入民心”。
       孟飞感叹道:“陈先生对人总是很好的,无论对病人还是家人,总是态度温和而且宽容”。
       此时,有人通报,陈伯坛的一个友人来拜访。
       陈伯坛整理了一下衣服,到前厅相迎。
       友人一进门便拱手道:“陈兄别来无恙,小弟知陈兄平时事忙,不敢打扰,心中却是十分挂念啊”。
       陈伯坛把他引入客厅,分宾主落座,奉上香茶。
       喝过茶,陈伯坛道:“贤弟,你我久未谋面,不知贤弟近日在忙些什么事?”
       友人道:“小弟正筹办一药局,不过只怕新开的药局,没有老主顾支撑场面,恐难维持。所以冒昧与陈兄商量,可否借兄长大名,以作招徕。兄长若肯助我,我愿给一份红股,并送兄长小汽车一部。小弟素知兄长傲骨,但小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求兄长念及你我交情,鼎力相助”。
       陈伯坛听了,当即斩钉截铁地说:“我行医以济世活人为宗旨,拿我作招牌做生意,断断使不得”。
       友人素知陈伯坛的脾气,也不敢纠缠,只好无奈地告别离开。
       友人走后,陈伯坛又踱回书房,继续伏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外面有人送来一张拜帖。
       这张拜帖是请陈伯坛去看病的,落款的署名是唐绍仪。
       孟飞感到有些奇怪,便问萧遥:“这唐绍仪是何人,请医生看病还送拜帖?”
       萧遥笑道:“孟飞兄,你有所不知,唐绍仪是珠海唐家湾人,少年时留学美国,他曾代表清政府参加过很多外交谈判,是近代第一位致力于收回海关控制权的人。民国初年,他坚持‘拥袁共和’的方针,是民国第一任内阁总理,他还参加过护法运动,是当时有名的政治活动家。这次唐绍仪因故回广州,得知其外侄孙病了,所以特地请陈伯坛去看”。
       陈伯坛见是唐绍仪来请,自然不敢怠慢。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出门了。以前广州做官的人一般都居住在东山一带,西关一带则聚居着商人、名伶和医生,唐家自然也在东山。
       唐家是一座三层的小洋楼,经门房通报后,陈伯坛被带到了客厅,唐绍仪正在那里等他。
       唐绍仪见陈伯坛进来,便站起来,笑道:“陈先生,辛苦了,唐某有失远迎”。
       陈伯坛连忙拱手道:“唐先生,言重了,陈某一介山野村夫,怎敢劳驾先生相迎。敢问府上是何人抱恙?”
       唐绍仪道:“是我的外侄孙陈国创,他卧病已经很多日了,素闻先生医名,故请先生来看”。
       说完,唐绍仪把陈伯坛领到了陈国创的房间。
       陈国创告诉陈伯坛:“唐先生经常不在家,我住在唐家替先生照看房子。半月前开始两足强直,能伸不能屈,至今已经卧床不起多日了,实在是痛苦难当”。
       陈伯坛仔细地察看了他的神色,见他面色苍白,额头上点点汗珠,脉按之弦涩,对其证已经猜到几分,他问道:“你还有其他不舒服吗?”
       陈国创说:“还有阵发性头痛,吃不下,睡不好,小便少而涩痛,大便也很多天没解了”。
       陈伯坛听完他的话,便胸有成竹了,他说:“《内经》云:‘诸暴强直,皆属于风’,风伤及筋,筋伤至骨,膝者筋之府,节者骨之关,伸为阳,屈为阴,所谓太阳不至,屈伸不利,现两足能伸不能屈,此阴阳相持于膝下,邪正相搏于膝上,背强而挚其胸,腰强而挚其腹,所谓邪入于输,腰背乃强,胃不和则食不下而卧不安,且肾开窍于二便,前阴不消水,溺淋痛甚至额汗出,后阴无谷之可消,何来大便?则二便不能受气于肾行使通利之职责可知”。
       唐绍仪说:“陈先生分析得十分透彻,想必先生已有良策”。
       陈伯坛说:“治之之法,病在上应取之下,病在下应取之上,病在中傍取之,取腹之两旁不如取腰之两旁。腰肾有少阴之枢在,应以急封阴枢为第一要着。《金匮要略》水气篇又有‘师曰:寸口脉迟而涩,迟则为寒,涩为血不足。趺阳脉微而迟,微则为气,迟则为寒。寒气不足,则手足逆冷。手足逆冷,则营卫不利。营卫不利,则腹满肠鸣相逐。气转膀胱,营卫俱劳。阳气不通则身冷,阴气不通则骨疼,阳前通则恶寒,阴前通则痹不仁。阴阳相得,其气乃行,大气一转,其气乃散,实则矢气,虚则遗溺,名曰气分’。此病,当服大剂四逆散并加云苓利小便”。说完,他开了重剂的四逆散加云苓。
       他临走前还再三嘱咐陈国创:“此病可治,你不必过于忧心,明日将有转机。但你服药后,须谨记吃热粥取汗,否则汤药难以取效”。
       陈国创按照陈伯坛的嘱咐一一照办,果然,服药后遍身微似有汗,小便通利清长,并解大便一次,两膝亦能屈伸,而且能吃又能睡了。
       第二天,陈伯坛再去看陈国创的时候,见二便已通,便嘱仍进前方,但去云苓,陈国创服药后遍身仍有微汗出,病情继续好转。
       第三天,陈伯坛往诊,见陈国创己二便通调,便转而治“痉”,道:“《金匮要略》曰:‘身体强,几几然,此为痉’,今日可径直用瓜蒌桂枝汤矣”,并断言:“得喷嚏者解”。
       次晨,陈国创竟一连打了五个喷嚏,打完喷嚏后顿觉通体清爽,精神康复,身体强直得以缓解,唯余身体疼痛。陈伯坛又曰:“仲景云:‘发汗后,身疼痛,脉沉迟者,桂枝加芍药生姜各一两人参三两新加汤主之”。遂书与新加汤一剂。陈国创服药后已能起步,但未能久立。陈伯坛又先后开了甘草附子汤、甘草干姜汤继续调养,以善其后,陈国创的病,终于痊愈了。
       萧遥对孟飞说:“陈伯坛的处方用药,堪称机缘法活,这就是典型的‘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
       孟飞点点头,猛然醒悟到:“陈伯坛此案,初用四逆散,继用瓜蒌桂枝汤,后用新加汤,但自始至终都贯穿着芍药甘草汤啊!如果不是深得仲景用药要诀者,是不可能如此机缘法活的”。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萧遥道:“徐灵胎在《伤寒类方》自序有‘盖方之治病有定,而病之变迁无定,知其一定之治,随其病之千变万化。而应用不爽,此从流溯源之法,病无遁形矣’。我们遣方用药,当须谨守仲景之意,又不能刻舟求剑”。
       唐家的人皆赞叹陈伯坛医术高明、料事如神,唐绍仪对陈伯坛的医术亦心悦诚服。后来,他特地撰写了《恭颂陈伯坛先生以经方愈病之神速》一文’登报以示感谢。
       20世纪20年代,广州军阀盘踞,治安不靖,当时驻扎在广州的滇军军长范石生听闻陈伯坛收入甚多,便以借饷为名,勒索巨款,加上医馆因马路扩建而必须面临拆迁,陈伯坛便决意迁往香港,在上环文咸东街某药材店二楼门诊开业,并亲手写了“陈伯坛寓”的招牌挂上。
       在陈伯坛医寓门口,孟飞留意到那里赫然写着:“门诊一元,出诊十元”的字样,便问萧遥:“为何涨价了?”
       萧遥说:“陈伯坛到港的第二天,新闻界即以头版新闻报道,这位名满广州城的‘陈一剂’,到了香港名声更大了。开业后洋人商贾、政界名流等,求诊者日增。故而诊金收费也做了调整,不再是以往的两毫了,增为门诊一元。但行医宗旨不变:‘富者多取而不伤,贫者减免而受惠’,对贫者的诊金还是减免的。你看他正在看的这个病人”。
       陈伯坛正在给一个老人家看病,这个时候陈伯坛60岁上下,已经略显老态了,不过还精神矍铄,依旧穿着黑色的长衫。病人操一口新会口音,衣着虽算干净,却十分褴褛,一看就知道是贫苦人家。
       陈伯坛给老人看完病,老人家正准备给诊金,陈伯坛却说:“老人家,我们是同乡,算起来您还应该是我的长辈,诊金就免了,您以后有什么头痛脑热,尽管来找我,当我是您的子侄就可以了”。
       老人十分感激地说:“陈医生,你好人有好报啊”。
       萧遥对孟飞说:“陈伯坛对贫困者减免诊金,对乡亲也减免诊金,他还喜欢听恭维话,有些看病的人恭维他几句,他也减免诊金。幸好他病人多,要不然这么开医馆,没两天非倒闭不可”。
       此时又有一个中年男子来看病,他主要是心悸,一劳累心就伴怦直跳,心跳发作的时候便会胸闷、头晕。
       陈伯坛凝视了一下病人,打了脉,便说道:“‘脉结代,心动悸’,吃我的药便可,不必担心”。说完便开了一剂炙甘草汤。
       病人拿了处方谢道:“陈医生,我这个心悸的病已经三四年了,每年都来香港找您看一次病,坚持吃您的药,现在已经好多了,太谢谢您了”。
       萧遥问孟飞:“你认得这个病人吗?”孟飞摇摇头。
       萧遥说:“这就是姜佐景笔下的每年买舟来香港找陈伯坛看病的唐君。陈伯坛在香港的名声越来越大,经常参加中西医的会诊,不少西医感到束手无策的病人,他几剂中药便救治过来。有些病人,他判断为不治之症,必死无疑,结果又应验了。大量的病例使他在三十年代的香港,成了医学界的传奇,连当时港英卫生当局也深深钦佩他的医术,派人用其处方,买了很多包中药,进行化验研究,可惜的是,受当时水平所限,未能化验出结果。后来,港英卫生局向他要相片,说是寄到伦敦去,要宣传中国有一位了不起的中医师。可能此时陈伯坛的名声也传到上海,所以曹颖甫和姜佐景才会在《经方实验录》里记录了这个医案”。
       萧遥说完便拉着孟飞离开了“陈伯坛寓”,来到伯坛中医学校,伯坛中医学校是陈伯坛晚年独资创办的,学制为六年,还是以那本《读过伤寒论》为主要教材。
       走进伯坛中医学校,萧遥感慨地说:“卢觉愚曾经指出:‘陈(伯坛)宗法仲景,隐以继承道统为己任。数十年来,讲学授徒,门弟子散处粤、港、澳各地者千百人’。陈伯坛除了自己救治了很多病人以外,他对于仲景之学在岭南的传播也是有很大贡献的。新中国成立后,广州市政府还曾在广州文化公园专题展览他的事迹”。
       孟飞接着他的话说:“我们新会就有伯坛纪念学校,为纪念中医名人建的纪念学校,在国内是绝无仅有的。学校里有座陈伯坛的塑像”。
       萧遥说:“著名学者左霈与陈伯坛同为甲午科举人,他曾为陈伯坛赞写题词:‘恂恂其貌,休休其容,壮领乡荐,文坛之雄,精研方术,救世为衷,伤寒金匮,阐幽发蒙,继长沙之绝学,开百粤之医风,是为万家生佛,蔚成一代师宗’”。
       他们信步走到学校的教务室,陈伯坛正和一个中年男子在交谈。
       萧遥告诉孟飞:“这个正和陈伯坛交谈的是彭泽民,他参加过南昌起义,起义失败后到香港,以行医为掩护,继续从事革命活动。新中国成立之后,他曾任中央人民政府国务委员、农工党副主席、全国侨联副主席、中国红十字会副会长等职务,还是中国中医科学院第一任名誉院长”。
       彭泽民说:“这些年,我得先生教诲,获益良多,先生在港十余载,活人无数,港人莫不惊先生医术之神奇。我曾听闻香港一度痘疹流行,西医按疮疡从外治疗痘疹,一见灌浆,即加洗刷,由是十不一生。先生却用中药内服(尤喜用膨鱼鳃),救治者多获全活,由是名噪香江”。
       陈伯坛笑道:“泽民啊,名不名噪对我并不重要,为医者重要的是执业济世。为师垂垂老矣,而今最大之心愿便是可以把仲圣之学传播开去”。
       彭泽民说:“先生多年来日间诊病,夜间著书,还要授课,实在太辛苦了。您老人家要注意休息,像现在这样广收生徒,来者不拒,身体会吃不消的”。
       陈伯坛说:“泽民啊,为师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不广收生徒,仲景之学何以传播?”
       彭泽民点头说:“先生所言极是,弟子就是很好的例子。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弟子随八一起义军抵粤东,诸同志以余年事略长而体弱,劝余留港。然岁月漫漫,非有所业,难以久居,余幼年曾习方书,旅马来西亚时,服务于矿工场,工人每罹病疫,余试为之诊治,辄能奏效。久之体会日多,人遂以余为知医,劝余藉医作久居计。然余虑术未精,踌躇未能决。后来得遇先生,余与先生语余所学。先生笑曰:君所学者皆庸俗方书,未足以问世。果有志于斯,可尽弃所读书,来从余学。时先生方设伯坛中医学校于香港,余乃趋往执弟子礼。暇侍先生诊病,凡历六载,无问风雨寒暑,自度所学,确有所获。若非先生,弟子致死亦终不得知仲圣之真意”。
       彭泽民又说:“先生的《读过伤寒论》面世后引起业界的轰动,很多人都争相购买、传抄,先生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啊”。
       陈伯坛笑道:“为师著此书的目的是使世之为医者,自今伊始,其未读《伤寒》者当读《伤寒》,其已读《伤寒》者当读过(这是广州话,意思是再读一次)《伤寒》。但是书非集注体裁,无一句敢取材于注,但求与仲圣之言诠相吻合。注伤寒无异于删伤寒。且寻绎《内》、《难》、《伤寒杂病》己不暇,何暇搜罗各家之学说,记载各家之姓名?”
       陈伯坛停了一下又说:“虽然是书羞与注家为伍,难保将来无批驳是书之人,则非我而当者,吾师也。苟是我而无当,正如搔痒不着之誉扬,非真是我者也。彼未读过《伤寒》,于我无加损也”。
       萧遥对孟飞说:“徐灵胎《伤寒类方》自序曰:‘不知此书,非仲景依经立方之书,乃救误之书也’。‘当时著书,亦不过随证立方,本无一定之次序也’。注家以一己之见,而注《伤寒》,诚如陈伯坛所说‘注伤寒无异于删伤寒’”。
       离开伯坛中医学校,萧遥和孟飞来到1938年夏、陈伯坛于香港九龙深水埗大南街23号的寓所。此时陈伯坛76岁,已经病得很重了。他躺在床上正和女儿在交谈。
       陈伯坛的女儿说:“父亲,您今日好些了吗?您要好生将息啊”。
       陈伯坛微微一笑:“为父自知不久于人世,不过生老病死乃不可违背之规律,你们亦不必过于悲伤。不过,前几日看的那个病人,我本可以医好的,可惜我不能继续为他治疗了…”。
       陈伯坛的女儿说:“父亲,您会长命百岁的,以后还可以看好很多病人”。
       陈伯坛长叹一声,念道:“‘紫气东来青锁宅,黄云西接白沙乡’”。陈伯坛早年在新会老家用上等坤甸木建了一间青砖大屋,他念的就是他为这宅子做的门联。他多年来忙于诊务,还从未回过故乡、在这房子里住过一天。
       陈伯坛的女儿听见他念起这副门联,知道父亲是在思念故乡,便说:“等父亲好些,女儿陪您回家乡好好看看”。
       陈伯坛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
       1938年5月26日,这位经方魁首永远离开了人世,为纪念他的功绩,各界人士联合在香港孔圣会礼堂,隆重举行追悼会,出殡时很多曾经被陈伯坛治好的病人都自发出来沿途路祭,以表哀思。陈伯坛最后葬在白云山鸡颈坑。
       “双眸初倦夜方阑,皓首穷经笑互看。岭南流风元不忝,冈州清气得来难。人如麟角光医史,书似骊珠扫异端。信否南阳曾复活?一枝好笔解伤寒”。萧遥和孟飞不约而同地念起了已故广州市名老中医吴粤昌为纪念陈伯坛写的诗。
       迷迷糊糊间他们又掉进了无边无际的时光隧道。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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